当阿哈接着欢月说出自己的决定后,整个二相乐园也在瞬间便陷入了狂热。
尖叫、惊呼、狂热的呐喊混在一起,人流像潮水一样朝着城市中心的幻月广场涌动。有人被推倒在地,转眼就被踩在脚下;路边的甜品摊被撞翻,彩色的糖霜撒了一地,混着泥泞被碾得稀烂;孩童的哭声、大人的呵斥声、铃铛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。
阿尔弗雷德站在街边的石阶上,被涌动的人潮擦着肩膀撞来撞去,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界碑。
他抬眼望向天空中泛着淡淡紫光的月亮,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扭曲的光晕,却没有丝毫惊讶,没有兴奋,也没有惶恐,平静得像一潭沉了千年的古井。
阿哈的宣告,对他而言不过是早已看过无数遍的剧本残页。从幻月游戏的第一缕火花出现在哈托彼亚的街头时,他就窥见了时间线里纷杂的结局。
“永远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,快得像错觉,“哪有什么永远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人流挤得踉跄,一头撞在他的腿上。阿尔弗雷德低头,就看见小姑娘懵懵懂懂地抬起脸,她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狂热,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 “要赢,要当星神”。
阿尔弗雷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片刻之后,他收回目光,不再看天上癫狂的月亮,也不再管身边狂热的人流。
他转身,逆着汹涌的人潮,一步一步走进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。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,将所有的喧嚣与狂热都隔在了身后。
小巷里很静,和外面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。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积着昨夜的雨水,倒映着细碎的双月光影。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墙虎,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,投下摇曳的碎影。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,混着远处飘来的甜腻糕点香,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说不出的诡异。
阿尔弗雷德走到小巷中段,停下了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背对着巷口的方向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冷意,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地传开:
“也该出来了,灵族的丑角。”
话音落下,小巷深处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铃铛响。
叮铃 ——
细碎的铃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。紧接着,一道瘦高的身影从墙壁的阴影里 “滑” 了出来,像是本来就长在黑暗里一样。来人穿着一身黑白红三色拼接的戏服,袖口和裤脚缝着蓬松的白色绒球,腰间、脚踝处各系着三枚铜铃,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脸上戴着一张夸张的小丑面具,嘴角画着大大的猩红弧线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透着诡谲的光。两只尖尖的、长着细密银灰色绒毛的耳朵从面具顶端的卷发里露出来,随着脑袋的转动轻轻晃动 —— 那是艾达灵族最标志性的特征。
丑角往前一步,对着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夸张地鞠了一躬,腰弯得几乎对折,戏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。他的声音尖细又夸张,带着浓浓的舞台腔,像是在演一场独幕剧:
“哎呀呀 —— 真是了不起!我们明明收敛了所有气息,连最敏锐的血肉猎犬都发现不了踪迹,却还是被您一眼就看穿了呀。”
他直起身,摊开双手,脑袋夸张地歪向一边,面具上的小丑笑脸正对着阿尔弗雷德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:“果然不愧是看过无数条时间支流、踏遍过所有可能世界的先生!我们这点小小的隐身把戏,在您眼里,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幼崽玩的捉迷藏一样,可笑极了呢。”
阿尔弗雷德缓缓转过身。他的目光落在丑角身上,扫过那张带着裂纹的小丑面具 —— 裂纹从左眼窝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出来的旧伤 —— 扫过他尖耳朵上微微颤动的绒毛,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、刻着剧团面具徽记的铜牌上。眼神平静,却带着穿透力,像是能直接看穿面具底下的那张脸。
“你们向来只活在自己的戏里,极少插手星神的棋局。” 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剧团追踪我,不是为了看戏吧。”
“哎呀,话可不能这么说哦。” 丑角摇了摇手指,铃铛跟着叮铃乱响,“幻月游戏是欢愉星神的大戏,我们是演戏的人,戏在哪里,我们剧团就在哪里呀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依旧带着戏剧化的抑扬顿挫,却多了几分认真:“这一次,我们可不是来看戏的。我们是专程来找您的,阿尔弗雷德先生。”
“找我……” 阿尔弗雷德挑眉,指尖轻轻敲了敲锤柄,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嗡鸣,“找我做什么。”
“我们想帮您。”
丑角张开双臂,宽大的戏服袖子展开,像两只色彩斑斓的翅膀。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,却依旧带着表演的张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台词:“我们知道,您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一样很重要的、藏在哈托彼亚深处的东西。您已经找了很多年了,从星穹列车重生的那天起,就一直在找。可它藏得太深了,就算是您,只靠您自己一个人的话,很难找到。”
阿尔弗雷德的眼神一凝。
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丑角轻轻笑了起来,声音尖细又带着几分了然:“您别惊讶呀。剧团在笑神的带领下,同样游走在时间线和世界之间,看过太多的故事,也知道太多的秘密。您的来历,您的未来…… 对我们来说,不是秘密。”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站在幻月的碎光里,面具上的小丑笑脸显得越发诡谲。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诱惑:“所以,您要不要接受我们的帮助呢?”
小巷里安静下来。风穿过巷口,吹得爬墙虎的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更衬得这里寂静得可怕。
阿尔弗雷德看着丑角,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太了解艾达灵族了。这群游走在命途之外的戏子,从来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交易。他们的每一次出场,每一场演出,背后都标好了看不见的价格。
“你们能提供什么帮助。” 他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审视。
听到这句话,丑角瞬间像是得到了嘉奖一样,兴奋地拍了拍手,铃铛一阵乱响。
“这可就多啦!” 他的声音里满是热情,如数家珍般说道,“这次抵达二相乐园的,是我们剧团最精锐的一支队伍,一共二十七名成员,个个都是潜行和探查的好手。所有您不方便出面、不方便去做的事,我们都可以替您完成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里的诱惑更重了些:“只要您点头,整个剧团,全听您调遣。我们会帮您,完完整整地找到您想要的东西。”
阿尔弗雷德沉默了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指尖一点暗金色的火苗悄然燃起,又悄然熄灭,像是在印证什么。空气里的温度微微升高,又迅速回落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